皇帝出济宁侯府时, 天色将黑。
郭松在车驾旁侯了半晌,见天子面色沉静,一直不语,他试探着问道:“万岁, 直接回宫么?”
“去楚王府。”皇帝道。
楚王府离济宁侯府不算远, 车驾在门前停下时, 裴时钰才刚沐浴过。
听到圣驾驾临的消息,裴时钰披着一件绛紫色的宽袖长袍, 赤足踩着木屐到厅中迎驾。
“不知皇兄驾临,臣弟有失远迎,实在惶恐。”
因为是在自家王府,所以他没有戴面具, 模样也比在宫中时闲散, 那张和皇帝一模一样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温润。
皇帝没接腔, 目光在他颈上伤口停留两秒后, 径自入了正厅,在上首坐下。
裴时钰微挑长眉,旋即察觉出皇兄此番来者不善——像是来问罪的。
是为了谁?
她么?
他笑笑,从善如流地起身。
兄弟两个隔着一盏烛火对坐, 两张几乎一样的脸, 却衬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势。
皇帝一身常服, 依旧威严如山,裴时钰宽袍松散, 一副不羁的模样。
楚王府所有侍从皆被屏退, 厅堂之中,只有郭松侍立一旁。
裴时钰干脆亲手沏了壶茶,双手捧着, 送到皇兄手边。
“皇兄这个时候来,想来还未曾用过晚膳吧?正好臣弟府上新来了个厨子,手艺尚可,做的菜依稀有咱们在王府时的老味道。皇兄若肯赏脸,便让他做几道小菜,咱们兄弟两个也好好喝一杯。”
“朕不是来喝酒。”皇帝口吻冷淡。
裴时钰脸上的笑容不改:“那皇兄是来问候臣弟的伤?”
“臣弟的伤总是不好,夜里偶尔还会疼醒。皇兄若再不来看臣弟,我都以为皇兄快忘了弟弟这个人。”他说得委屈,好像在向兄长撒娇。
可皇帝看着他,眸色没有丝毫回暖:“朕看你这伤,怎么比几日前更严重?”
裴时钰抬起手,在颈侧虚虚一碰,笑道:“太医说,臣弟总忍不住用手摸,反反复复,便好得慢。”
“是么?”皇帝峻声道,“不是因为一把剪子?”
裴时钰不笑了:“皇兄这话从何说起,臣弟实不懂也。”
皇帝:“前些时日,朕去慈宁宫请安,听母后提起,那副进贡上来的望远镜,她早先就赐给了你。”
裴时钰手一顿,随即又笑开:“好像是有这么回事,难不成皇兄今日专程来讨此物?臣弟贪玩,一时不知放到哪儿了,臣弟即刻令府中下人仔细找,寻到以后再还给皇兄。”
“不必找,”皇帝端起一盏茶,慢慢拨着,“朕问你,你平常都拿它做些什么?”
“看看星星,望望月亮,偶尔也登高看热闹。皇兄知道,臣弟一年到头不在京里,只能拿它当个消遣。”
“看星星,望月亮,瞧热闹,”皇帝重复着这几个字,“看到济宁侯府门前,望到朕的臣子身上了?”
裴时钰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如常:“皇兄这话什么意思。”
“中秋灯会,你跟谁一起去放的花灯?此次出游,你说去湖广,却偏偏去了浙江,你是追谁而去?三日前的晚上,你人在哪里!朕顾念你是朕的胞弟,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追究,可这不代表朕能容忍,你将那些不入流的手段,用到朕的人身上!”
“皇兄的人?”裴时钰抬起眼,似笑非笑地问,“皇兄这是不打算当明君了,准备将沈少卿收入后宫?”
不等皇帝回答,他先笑了起来,颊边的酒窝深深陷进去,显得那张脸越发无害:“她自己认同这个身份么?这南下一路,我瞧她跟段臣纲有说有笑,跟她身边的蛮奴同吃同住,跟周思檀眉眼来去,但她给皇兄写过一封信么?”
烛火“啪”地跳动,蓦地升高又落下。
皇帝搁下茶盏:“你满口浑话,是在试探朕的底线。还是你已经忘了,朕若真动怒,你连这楚王府的门,都走不出去。”
裴时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净。
他将身子往后一靠,整个人陷进椅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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