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羽在大理寺衙门躲了两日。
一直到八月十四, 她估摸沈玉龙应当帮自己把婚事解决了。
申时至时,她便收拾着动身回府——毕竟父亲出差回来,她总得回府拜见,不能老以公事繁忙为借口避风头。
说起父亲沈谧, 沈青羽对他的感情有些复杂。
当年沈谧赴任两淮巡盐御史, 老丈人周王病重。汝阳郡主思父心切, 便将不满两岁的沈玉龙留下,自己赶回京给父亲侍疾。
等汝阳郡主返回两淮时, 沈谧身边已多了位俏姨娘和一个刚出生的nai娃娃——即江姨娘和沈青羽。
汝阳郡主虽气,却拗不过世俗礼数,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,默认江氏入府的事实。
关于此事, 沈青羽对沈谧挺看不上的, 对汝阳郡主又挺同情——王爷之女, 郡主之尊, 也阻止不了丈夫纳妾。
所以古代女子啊,委实可怜。
但是话又说回来,对于自己,沈谧这个父亲, 着实不算亏欠。
她七岁时, 不过是稍稍暴露了些读书识字的天赋, 沈谧便不顾非议,将她和沈玉龙一道送进了国子监念书, 她后来顺利被杨闻知收为徒弟, 也有沈谧不小的功劳。
所以眼看中秋将至,沈青羽不能再躲了,于情于理, 她都得回府跟她爹吃顿团圆饭,尽一尽子女的本分。
谁想一进济宁侯府,阵仗空前热闹。
外院书房的廊下,管家并几个小厮肃穆而立。
正院的青砖地上,沈玉龙委顿地跪在院子中央,这正值初秋的节气,凉意渐起,他却只着一件单衣,肩膀不受控制地在微微发抖,看样子是没少挨冻。
门口值守小厮一见到沈青羽,立刻高声通传:“二少爷回府了!”
沈玉龙当即回头,瞪圆了眼睛盯着她。
沈青羽脚步不停,面上不见一丝波澜,心中却颇觉蹊跷——大嫂夏氏是她爹千挑万选的长媳,出身国公府,未出阁前便有能干贤惠之名。依她的行事作风,断不会为小叔的一桩婚事开罪人,将事情办得体面周全才符合常理。
就算她爹知道了沈玉龙夫妇在背后动手脚,应当最多也就责骂几句。
毕竟沈谧是个很知道哪头轻哪头重的人——沈玉龙是他和汝阳郡主的嫡长子,更是他心中早敲定的侯府接班人,若把这事儿闹大,只会生分他们父子,也生分沈玉龙与她的兄弟情分。
怎会闹到跪院子这一步?
沈青羽心下一沉,吩咐身旁石泓:“你先回长丰院等我。”
石泓看出异常,未曾挪步。
沈青羽加重语气:“你听话。”
他离开后,沈青羽方踏入正院,她目光平静地掠过身侧跪地的沈玉龙,走到廊下向沈谧躬身行礼,稳稳拜道:“孩儿拜见爹。”
沈谧坐在太师椅上,手上一盏青瓷茶盏,袅袅茶香氤氲而起,他面沉如水,啜了口茶。
“跪下。”
沈青羽微怔,片刻后,还是依言屈膝,跪了下去。
沈谧年过不惑,他年轻时是个温润的白面书生样,现如今也保养得极好,面蓄短须,额上系着青色方巾。只是比起年轻时的青涩,他一双眼眸已被官场磨砺得锐利深沉,满满的威严气度。
沈谧亲自往紫砂壶里添了一道水,冷声开口:“你们兄弟两个,本事当真越来越大。”
沈青羽跪在地上,冰冷的青砖地硌着她的膝盖骨,她道:“孩儿愚钝,不懂爹的意思。”
“你愚钝?”沈谧冷笑,“我看你是聪明过了头!”
沈青羽轻轻抬首,她长睫微垂轻眨,神色略有些懵懂。一身绯红官服穿在她身上,宽袖掩不住细腰,衬得她白皙的面庞般般入画般好看。
连沈谧都怔楞片刻,他转瞬回过神,厉声道:“福昌长公主府那边是怎么回事儿?谁也别给我装糊涂!”
沈青羽这才知道,她爹为自己挑的竟然是福昌长公主的女儿。
她面色不改,实际心里相当惊愕,又很有些庆幸——若真把这么一个贵女娶进门,她哪里能招架得住?只怕她这假凤虚凰的把戏迟早会闹到皇帝跟前,到时候,一个欺君之罪,可真跑不掉了!
见沈青羽不说话,沈玉龙先急切开口,他剖白喊冤道:“孩儿没有别的意思!只是那日听二弟说他即将娶亲,孩儿想着以后就是一家人,多走动走动总不是坏事儿,这才叫温娘上公主府去与长公主亲近一二。至于如何得罪了福昌长公主,孩儿真就不知。”
“孩儿也问过温娘,她说那日一时口无遮拦,可能说得多了些,但自问绝没有不尊重长公主的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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